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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新解

梦的新解2011-05-03 18:24作者:陈赛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核心提示:你的大脑不是一台摄像机,或者录音机,它是一个作家,一个导演,一个世上最富想象力的器官。——艾伦·霍布森教授,哈佛大学医学院神经心理学家

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曾说,如果你的梦中出现一支雪茄,也许只是一支雪茄而已。对于艾伦·霍布森教授来说,梦里的雪茄永远只是雪茄。他有过这样一个梦:在一个奇怪的房间,烟灰缸上有一支正在冒烟的雪茄。当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时,他决定做个实验,看看除了这些鲜明的视觉形象之外,他的梦能否包含嗅觉。他拿起雪茄放到鼻端,结果浓烈的雪茄味立刻把他呛醒了。

艾伦·霍布森是哈佛医学院的神经心理学家,今年77岁,但记者通过电话采访时,感到他的思维依然清晰锐利。他花了一辈子时间研究梦与意识之间的关系。这个关于雪茄的梦很能说明他的学术立场——梦的形式可以作为实验的对象,内容却不足为道。

这并不是说,梦没有意义。不管是谁,只要记得一个生动的梦,都知道夜间那些奇怪的场景反映了某种真实世界里的希望和焦虑。比如一个年轻的教师发现自己在课堂上赤身裸体,一个母亲在一个空空的婴儿床前发愣。

霍布森认为,梦也许能揭示人生的某些重点,但它并不隐藏秘密,不需要弗洛伊德式的解梦者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梦到火车或飞机晚点,只是因为你过去的人生中曾经发生这种不愉快的事情。如果你梦见一场与某人愉快的相遇,说明你喜欢这个人。如果你梦见一次糟糕的邂逅,则说明你不喜欢或者害怕那个人。如果你梦到飞翔,也许你一直想尝试一下飞翔是多么愉快的感觉。事实上,只要还不到40岁,你完全可以在梦里清醒地享受一把飞翔的感觉。

梦的形式

关于梦的功能,打得最长久也最激烈的一场官司中,一方主张梦是有复杂含义的心灵沟通行为——梦包含了一些独特的、无法通过其他渠道传递的信息;另一方则认为梦只是大脑新陈代谢产生的无用废物,并没有什么深远的意义可言,更不具备预测未来的能力。艺术家、作家、诗人、精神分析家往往属于前一派,而行为心理学家、神经学家、睡眠实验研究者则属后一派。

作为当前学术界对梦的研究最为精辟的学者之一,霍布森站在中间。一方面,他反对对梦的内容做任何复杂化、象征化、神秘化的解读,认为“梦的解析”是死路一条。但另一方面,他认为“做梦”不仅是人类心智运作的关键机制,也是生存之必需,而到目前为止科学对它的研究还远远不够。

“如果一个人在梦中见到过世的母亲,我的问题不是为什么我会在梦里看到母亲,而是为什么我能看见并不存在的东西。”霍布森告诉本刊记者,“至少这说明‘看’这个行为是大脑完成的,而不是眼睛完成的。即使当你睁开眼睛时,眼睛的作用只能把光传递到视网膜,转化成神经信号,其余的一切都在大脑中完成。”

事实上,大脑视觉皮层的任何一处小损伤,都可能导致某个具体层面的梦的丧失。比如中风、肿瘤以及其他原因导致的与颜色、运动相关皮层区域的损伤,会导致梦中色彩或者运动场景的消失。另外,一些调控多巴胺水平的药物也可能影响梦境,比如帕金森病的常用药物L-dopa会增加梦的频率和生动程度,而一些抗精神病药物会阻断多巴胺,而降低梦的频率。

“如果我们把重点放在梦的形式,而非内容上,就会发现不同的人所做的梦,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所做的梦,内容虽然各有不同,但形式却是出奇的相似。”霍布森说。他所谓梦的“形式”,其实就是指我们梦中心智的特点,包括意识、注意力、智力、感官、认知、情绪、记忆、抽象概念等等。

艾伦·霍布森和他的新书《睡梦人生:一部实验回忆录》

两种心智:原型意识与清醒意识

在普通人的概念里,睡眠可能就像关灯一样,入睡之后意识就被关掉,梦中人处于无意识状态。事实上,我们的大脑从不休息。

在梦中,尽管大脑与外界的信息源完全隔断,但仍然拥有最基本的感知事物的能力和体验情绪的能力。我们甚至仍然拥有自我的感觉。霍布森将梦中的这种意识称为“初级意识”,而清醒时的意识则为“二级意识”。

他还有一个更基础的概念,叫“原型意识”,这个概念显然与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弗洛伊德的“初级处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荣格认为,“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两百万岁的自我”,代表的就是自然界的本意,历经千万年进化而提炼出来的智慧。而弗洛伊德认为,一个人在婴儿时代,甚至“处在娘胎中”时,就受到父母、家庭和社会的影响,留下“记忆痕迹”。

霍布森认为,他的两位前任都太过符号化和文学化。在他的理论体系中,“原型意识”是人类意识(包括梦中意识与清醒意识)的进化基础——它是一种原始的意识,最基本的感知事物的能力和体验情绪的能力。绝大部分哺乳类动物都有这种意识。

睡觉是自然界的普遍现象。所有的动物都睡觉,连培植器皿中的细菌都会睡觉。但梦却是进化较新的产物——快速眼动睡眠(REM)只在人类和其他温血哺乳类动物、鸟类身上发现过。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Lucretius,公元前94~前55年)在《论事物常情》中描述了在壁炉旁睡着的狗儿的腿在抽动,他推断这狗梦到在追兔子。到了17世纪,丰塔纳(LuciaFontana)又发现,各种动物都会在熟睡之时间或转动眼睛,她认为这种转动与做梦有关。直到1953年,两个美国科学家才证实了快速眼动睡眠(REM)与梦之间的关系——绝大部分梦境在REM睡眠状态下出现。

REM睡眠在人类生命早期就已经出现。人类胎儿才30周大小的时候,还没有任何体验或者图像来填充一个梦时,就已经有REM睡眠。通常认为,REM睡眠能帮助胎儿大脑建立起神经连接,尤其是视觉皮层。就大脑的活动而言,在睁开眼睛之前,发育中的胎儿很可能就已经能“看到”一些东西。

艾伦·霍布森的新书《睡梦人生:一部实验回忆录》

刚出生的婴儿仍然把绝大部分时间花在REM睡眠上,他们在尚未发展清醒时的微笑社会行为之前,已会在REM状态中微笑了,有人称这时的微笑是“对天使的微笑”。此外,生气、困惑、鄙夷时常有的一些复杂表情,最初也是在REM状态中出现。这些社会行为在梦中预演,要比醒时实际来做早上几个星期。

如果是一个两岁的孩子,你在REM睡眠过程中摇醒他,问他梦见什么,或者在想什么,他会回答一些很简单的东西,比如他害怕,或者他很高兴,因为正在吃冰激凌。稍大一点的孩子,比如4岁,他的梦会变得有叙事性:妈妈不见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我看到她在洞穴里,我在找爸爸,但他掉下了悬崖,我很害怕……

这种都是意识的进化过程。真正意义上的梦,要到四五岁以后才有可能发生。因为这时候他们才学会语言,能将知觉的体验转化成故事的体验。一个孩子在梦中会学习危险、焦虑。当他再长大一点,梦变得更加复杂,他会体验到爱情、失去、背叛……

一个人花在REM睡眠上的时间随年龄的增加而缩短,到了成年,REM只占睡眠时间的20%~25%。成人的REM通常持续5~20分钟左右,周期约90分钟,所以一夜间REM要出现3~6次。

在2009年《自然》的一篇论文中,霍布森提出,人们之所以忘记自己的梦,是因为“做梦是大脑的一种热身运动”。它通过夜间锻炼保持白日意识的清晰有力——为醒来后即将到来的视觉、听觉和情绪做好准备。就像跑步一样,身体不记得它跑过的每一步,但它知道自己锻炼过了。

自弗洛伊德以来,甚至更早以前,梦一直被认为是对生活的回应——日间萦绕脑际的事,到了夜间在梦中予以回应,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根据这种理论,梦里的坏情绪是白天清醒时压力与冲突的重现或伪装。霍布森则指出:有没有可能恰恰相反呢,梦是对未来可能发生事件的预演?比如梦中的坏情绪能帮助我们应付未来社交生活中的坏情绪?

与“清醒意识”相比,“梦的意识”最大的不同是在于没有自省的能力。此外,它没有定向的稳定性,无法控制思绪、逻辑思考能力降低,以及梦中与梦后的记忆变差等等,而这些都能从梦中大脑的神经生物学特征中找到相应的解释。

在睡眠过程中,大脑大致要经历四个阶段,每个阶段的脑电波模式与神经化学反应都不同。在快速眼动阶段(REM,绝大部分梦出现在这个阶段),整个大脑的变化最为明显。从神经化学元素的角度来看,简直是三伏天一般,炎热无比,边缘系统极度活跃,比醒时更加活跃。这就是为什么在梦中,人的情绪往往处于极端状态。

在大脑的边缘系统中,又以杏仁核和前扣带皮层最为活跃。这两个区域是大脑的“恐惧中心”,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大部分的梦都是不愉快的——作为进化的选择,大脑天生是倾向于恐惧与焦虑的。坏梦越多的人越容易生存下来。

此外,REM期间正肾上腺素以及血清素比起清醒时期低落,而负责理性思考的前额叶皮层也处于歇工状态,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梦中不具备自省的能力——哪怕你在梦中遇到再诡异的事情,比如三头六臂的怪物,只感到害怕,而不觉得荒谬。

“梦的意识和清醒的意识很不一样,各有优势,但我相信它们之间是很和谐的关系,而不是弗洛伊德所设想的,彼此之间是竞争对立的关系。”霍布森说。

梦与创造力

最新的研究发现,天生的盲人在梦中能够看到,天生的聋哑人在梦中能听到,天生的残疾人在梦中能走路。梦创造了看的幻象,听的幻象,运动的幻象。这说明,大脑具有自动创造的能力。

“你的大脑不是一台摄像机,或者录音机,它是一个作家,一个导演,一个世上最富想象力的器官。”霍布森说,“意识到这一点,难道不比解梦重要得多吗?”

1977年,霍布森与哈佛大学的同事麦卡利(RobertMcCarley)提出一个纯粹神经生理学式的释梦理论——“激活合成”假说,认为REM睡眠期间,脑干(从脊髓往上生长的部分,也是大脑最原始的部分,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基本没有变过)随机产生各种电信号,激活前脑(进化的大脑)中控制情绪、运动、视觉和听力的区域。为了从这些随机信号中理出头绪,前脑于是根据这些素材“合成”了具有叙事结构的梦。

所以,梦的怪异与支离破碎,并非由于隐秘欲望被审查的结果(弗洛伊德),而是大脑本身就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视觉皮层接收到随机的电信号后,在记忆的储藏库中搜索一切可能的组合,吃过的东西,听过的音乐,说过的话,当日发生的事件、曾经的希望与恐惧,甚至遥远的过去的记忆,都会影响梦境的进展。这种混乱恰恰是梦中想象力的根源——随机制造多样性和新奇性。否则我们每晚做的梦都一样,那得多无聊?

若将人类的精神活动看成一个统一体,则清醒与梦境分别代表心智的两极。一端是清醒意识,比如做一道算术题时,我们的精神高度集中、线性、界限清晰。当我们从清醒状态进入到恍惚,最终到做梦,精神活动逐渐趋向散漫、全局化与意象化。在梦里,我们进行最散漫的联想。

从本质上说,梦是一种更生动,更直觉,更情绪化的思维方式。这意味着我们每个人的潜意识中都有现成可用的创造能力,我们只需学会取用的方法。

事实上,科学和艺术历史上的很多启迪是在梦中得到的。门捷列夫是俄罗斯的化学家,投注了极大心力要找出基本化学元素之间的次序关系。一天下午,他坐在椅子上打盹,家人在隔壁房间弹琴。他在梦中突然明白,基本元素之间的关系和乐曲的主题与乐句的安排方式是相通的。他醒后立刻抓过一张纸,写下了奠基现代化学基础的整个周期表。

另外一个改写科学史的梦是爱因斯坦年轻时做的梦。梦中他正乘着雪橇快速冲下陡峭的山坡,速度越来越快,快要接近光速之际,他发现头顶上的星星正把光折射成为他从未见过的颜色系列。这个景象是他永志不忘的。据他说,他的全部科学成就都来自沉思这个梦境。从这个梦中,他得到“思维实验”(Gedankenexperiment)的基础,成就了后来的相对论。

当我们在醒着的生活中对于某件事情念念不忘,极有可能启动“原型意识”的生命力。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永远都在“孵”梦,即便我们并未意识到。事实上,很多实验显示,当面对一个问题时,花一整天的时间思考,和好好睡一晚上,相比之下,后者解决问题的可能性更大。

更有趣的新发现是,控制和影响我们的梦境,原来不是那么难。科学家在这方面的经验很丰富,他们能通过各种策略,让一个人梦见一个特定的场景,解决一个问题,或者结束一个不断重复的噩梦。

德国心理学家保罗·托雷(PaulTholey)主张练习以“批判反思的态度”看待自己的意识状态。养成习惯在清醒的时候自问:我是在做梦吗?每天白天至少自问10次,入睡之前与睡醒之后更一定要问。据托雷说,通常可在如此实行不满一个月的时候出现“清明梦”。

所谓清明之梦,指做梦者自知在做梦的梦。这是一种奇特的做梦状态,做梦者能控制梦,并且指导自己经历这些梦。这个术语由荷兰精神病学家范·艾登于1913年在伦敦的“精神研究学会”发表的论文中首次提出。论文的依据是他自己于1898~1912年做的352个清明梦。他的第一个清明梦描述如下:“我梦见自己飘过一片有光秃树木的景致。我知道是4月天,我注意到大小树枝的透视角度改变得十分自然。于是我在睡梦中思索,我的幻想绝不可能虚构出或塑造出飘过的小枝丫那么复杂的透视移动景象。”

在霍布森看来,清明之梦是两种意识交界的最奇妙的状态:一半大脑清醒地观察另一半大脑做梦。与催眠一样,这种深度恍惚可能促成极大的身心变化,比如可使出血停止,可抑制过敏反应,可产生麻醉效果。清明梦的治病潜力虽未被充分研究,却是可以学习的。

不过,清明之梦的巅峰状态是9岁,到了40岁以后就很难在梦中控制自己的意识。事实上,40岁以后,你还会失去睡眠的第三四个阶段,以及所有与睡眠相关的激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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